在印度南部一些村子里，一个女孩会经历一场很像婚礼的仪式。她先被带去沐浴，换上家里能拿出的最华美的纱丽，在长辈、邻居和信徒的注视下走进庙里。有人替她系上一根红绳，红绳另一头系着的不是新郎，是一尊石头神像。系完，全村摆席吃一顿。
那年她可能只有六岁，也可能十岁出头。仪式的意思是，她从此是神的妻子，一辈子不得再嫁给凡人。听上去像被拣选，落到实处是被登记。
这就是被称作"圣女"的Devadasi。红绳系上的那一刻，她这一生的结局其实已经写好了——年老之后，庙门会把她推出去。
红绳一头系着石头神像
先把这场"婚事"的时间点说清楚。研究印度这一群体的学者做过统计，被献祭时还是未成年人的占九成以上。更具体一点，有三成七的女孩，献祭那年在六岁到十岁之间。
六岁，在别处是刚学会系鞋带的年纪，在这里是被穿上纱丽送进庙门的年纪。
仪式本身没有强迫的样子，反而办得体面。沐浴、更衣、进庙、系红绳，长辈在场，社区在场，末了还有一顿宴请。
全村人看着长辈把女孩交出去，这不是偷偷带走，而是当众走完的一道交接。
送她进去的人是谁？统计给出的答案让人不太舒服：接近八成的献祭，由父亲、母亲或者祖母亲手完成。
不是拐子，不是庙里派人上门抢，是家里最亲的那几个人牵着她的手走完全程。在卡纳塔克邦一些地区，这个比例还要更高。
理由通常有一套现成的说法：家里没儿子，家里有人生了怎么也治不好的病，庄稼连年欠收，或者女孩头发打了结——在当地被解释成女神在召唤她。
困境需要一个出口，神明需要一份献礼，女儿正好在手边。仪式后，还有一道被称作"启蒙"的环节，由某个成年男性来完成，这个男性通常已经先把仪式的费用付给了女孩的家。
钱不多，按当年的行情，也就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上几个月。一场婚礼的排场，一顿全村的席面，换来的是一辈子不得与凡人结婚、终身被绑定在寺庙体系中的女儿。
从这天起，她被叫做神的妻子。
神不会开口说要她做什么，替神开口的一直是活人。
当爹娘的为什么肯把女儿送进庙
要理解这门买卖，得先看送进去的是谁家的女儿。调查的结果几乎没有例外：九成三来自表列种姓，剩下的多来自表列部落。
都是印度社会最底层、最没有议价能力的那批人家——没有地，没有识字的人，没有能在困难年头顶一顶的积蓄。
而掏钱办仪式、随后长期占有这段关系的"恩主"，往往来自高种姓。原因说穿了很难看：女孩自己那个种姓的男人，穷得连仪式费用都拿不出来。
同一套种姓秩序，一头制造出付不起的人，一头制造出付得起的人，然后把一个小女孩摆在中间当交割物。所以"沦为"这两个字是怎么发生的，其实没有戏剧性的转折。
八成三的Jogini，第一次性经历的对象就是那个替她家付了仪式钱的男人。
开始被这样对待的平均年龄是十五点七岁。同一批研究里，印度其他性工作者的对应年龄是二十一点八岁。差出来的这六年，是童年被提前支取的六年。她要面对的也不止一个人。
服务对象包括庙里的祭司、地方上的权贵和地主、向寺庙捐得多的富裕信徒。有人把这批女性称作"高级僧妓"，那是外人给的定性，制度自己从不这么讲，它讲的是侍奉神明。
叫法可以争，性质争不了：宗教场所是场地，神明是名义，实际发生的是一整套有价格、有中间人、有长期关系的性剥削。
国际劳工组织的专家委员会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就反复过问印度这件事，在他们的分类里，这属于强迫劳动和人口贩运。那她能不能拒绝？成为Devadasi之后，拒绝这个动作在制度里根本不存在。
研究显示，献祭后她很难在这种制度关系中拒绝剥削。往上，她得罪不起祭司。往下，她背后是一个靠她那点钱周转的家。
有位来自马哈拉施特拉邦的女性回忆过一段更冷的关系——只要她给家里钱，家里就认她。她生了女儿之后不再给钱，家里就把关系断了。亲情在这里不是不存在，是排在生存后面。
庙门关上之后她只剩一双手
前面那笔账，付到最后是要清仓的。当她不再年轻，庙里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年老后，不少Devadasi被寺庙驱逐，缺乏社会保障，陷入极端贫困，一批在庙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转眼就没了着落。想回娘家？多数回不去。
父母家通常不接纳这个女儿——她被送出去的时候是全村见证的，她要回来的时候，同一个村子会当作没看见。她这时手里有什么？
没有学历，没有手艺，没有地。剩下的路就那几条：给人做日薪农活，去工地扛料，做家政，或者在节庆、丧礼上帮忙讨点零钱，再或者乞讨。身体也不给她时间。
她们感染HIV的比例是其他性工作者的两倍，在北卡纳塔克的相关地区，产前诊所查出的感染率高出全邦平均水平好几倍。很多人根本没有看病的钱，也就一直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什么。心里那一头更沉：九成二的人报告有抑郁症状，五成七的人尝试过自杀。
婚姻在当地被看作女性立身的根本，她这辈子被明令禁止拥有它。"孤独终老"这四个字，落到具体的日子里，是三样东西同时落空。没有养老金，因为她从来不在任何一份用工名册上。没有娘家，因为她已经被交出去过一次。
没有名分，因为她既不是谁的妻子，法律上也长期没人认账。孩子这条线更让人喘不上气。九成五以上的Devadasi做了母亲，可其中约九成五的人，在孩子入学要填父亲姓名那一栏时填不出来。父亲是谁大家心里有数，但没人肯落笔。
孩子于是从上学第一天起就带着标签，面临教育歧视和社会排斥，女孩早早辍学，男孩很容易滑进无业和酗酒。
然后是最狠的一环：那个辍学的女孩，家里再遇上一次歉收、一场大病、一个没生出来的儿子，她很可能被以完全相同的理由，穿上纱丽、系上红绳，送进同一座庙。
母亲走过的路，女儿再走一遍。这套东西早就不该被称作"圣女"。红绳的一头是石头神像，另一头一直牵在活人手里——牵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祭司、恩主、掏钱的信徒，还有当年亲手把她送进去的父母。
神从头到尾没要过什么，要的是这些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她们为什么孤独终老，而在于那场六岁的婚礼办得太顺利了：所有人都在场，所有人都点头，然后没有一个人在几十年后，替她把庙门重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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